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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紧紧握住你的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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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生中,我们会遇到许多形形色色的人,他们想要告诉你人生的道理。我们活着是为了什么?世界历史上那些最聪明的头脑用各种各样的方法寻找答案。音乐家、作家、政治家、哲学家、艺术家、诗人……他们探讨生命的无常,呈现生命的讽刺、激情、欲望和不可思议。

    他们留下了许多伟大的作品。

    我希望你能够读一读,听一听。因为爱上文字的体验是如此特别。那些词句和思想像是血管中振翅的蝴蝶,像是脑海中呼啸而过的旋风,像是直指眉心的一记重击。

    我读过圣贤和先知的经典,也读过不入流的禁书。这些文字让我受益终生。人类最智慧的思想者用一生的时间寻找答案,试图解答我们是谁,我们存在的意义,以及生命是什么。

    但是没有任何书像这句台词这样击中我:“人生是一场分寸之间的游戏。”

    这句话是阿尔·帕西诺在《挑战星期天》里说的,就在决赛前的更衣室里。那可真是部好电影啊。很多人说只有体育电影爱好者或者足球爱好者才会欣赏这部电影,但他们都错了。

    “人生是一场分寸之间的游戏。足球也是。无论生活还是足球,都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早一步或晚一步,结果都会截然不同。慢一秒或者快一秒,你都会和它擦肩而过。分寸无时不在,无处不在。比赛的每一次暂停,每一分,每一秒,都生死攸关。我们这支队伍,为每一寸而战!”

    有些人,假设我们把这类人高度概括为“你妈”,听到这里肯定会摇摇头,长长地叹一口气。每次我给你们俩看这部电影的时候,她都要中途按下暂停键跑出去深呼吸。但是你我更清楚。

    因为分寸之间,人生会彻底改变。

    有时只是不经意的几厘米。

    那张让我来到斯德哥尔摩的招聘广告或许是12厘米。地铁票是3厘米。第一次见到你妈妈时跨过的那道门槛或许是8厘米。我们睡的第一张床大约是90厘米。

    我们出生的城市相隔3000公里。我们的第一个家大约20平方米。我们的孩子出生的时候48厘米。

    而一枚子弹大约是22毫米。

    你小的时候,我总是想给你留下深刻印象,因此做了很多欠你一个道歉的事情。所以我打算等你长大以后,觉得老爸的生活无聊到爆的时候,再把这件压箱底的事情讲给你听。

    那时候我会给你看那道伤疤,给你讲讲你还没出生的时候,我遇到的那件事。

    当然,你可能听完了也不觉得老爸很酷。但我还是要讲,尽我所能地讲给你听。

    警察说这只是一起普通的抢劫案,银行、邮局或者商店几乎每天都会发生这种事。“重要的是你得知道,这不是针对你个人的。”警察一遍又一遍地对我重复这句话。没人确切地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一群持枪的人和另一群手无寸铁的人在错误的时间和错误的地点产生了交集。仅此而已。所有抢劫案都是这样。可能劫匪压力太大不是故意为之,可能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不过是一个偶然,没有任何意义。都很难说。

    总之,当他们逃之夭夭的时候,其中一个劫匪开枪击中了一个人。

    我不是要和警察抬杠,但被子弹击中之后真的很难“不往心里去”。就这样吧。

    子弹射入我膝盖上方10厘米的地方,击穿我的皮肉和大腿骨。当然,当时我并不知道。一个有趣的事实是,人被子弹击中的时候根本没有时间感知自己哪里被击中,以及什么时候中枪的。所以我大概过了一两秒才意识到枪响了,并且击中了我。又过了几秒钟,我才意识到它没有击中我的头。

    现在大家总会我问那一刻我有没有害怕死亡。他们说,人在将死之时,一生的片段会在眼前闪过。就算有,我也不记得了。我唯一记得的是,劫匪逼每个人趴在地上,拿走了我们的手机和手表。那块手表是几周前你妈妈刚送给我的圣诞礼物。

    那时候我们刚在一起几个月。枪声响起的那一刻,我的第一个念头是我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紧接着,我想起来我小时候闯祸的时候我爸总说的那句话:

    “怎么搞的,巴克曼,怎么回回都是你啊?!”

    接下来的几秒钟,我想的是如果我有机会再见到你妈,她肯定会生我的气——只是给了我一块好手表,我就吃了枪子儿,我可真是一个“好运”的家伙。

    人们还是问我那一刻有没有害怕死亡。答案是没有。这不是因为我特别勇敢、特别男子汉或者疼痛阈值特别高,仅仅是因为我本能地决定这一次我要冷静行事。至少一次。生物学家可能会称之为“生存本能”,而你奶奶会说这是“有家教”。

    我当时想,如果我不闭嘴躺平,下一刻子弹可能会击穿我的脖子。所以我就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一声也不敢出。当劫匪再次举起枪,朝着地板扣动扳机的时候,我以为我又被打中了。

    那时候我才以为自己会死。

    在那之后的记忆有些混乱。我听到跑远的脚步声,一扇门砰地关上,一辆车在外面紧急刹车,许多个声音焦急地吼着让我躺着别动。但我还是想试着站起来。至于原因嘛,你知道的,我真的有点白痴。

    我记得我的双脚徒劳地动了动,感觉像是动画片里的卡通人物意识到他们已经跑出悬崖的那一刻。

    紧接着:疼痛。

    一种巨大的残忍的疼痛从我的腿部传遍全身,蚕食着我的每一寸意识,像是痛了一辈子那么久。那感觉就像是有人一遍又一遍地向我开枪,子弹从我的身体里迸出,穿过血肉肌肤。

    我不知道自己在地板上躺了多久,只记得那种巨大的痛苦。

    我能回想起的下一件事就是警察,然后是医务人员。我似乎听到一个人说“直升机已经降落了”,但我不喜欢坐飞机,于是我声嘶力竭地大吼,他怎么能忘了把我弄到那破玩意儿上去呢!结果他其实根本没提过直升机。没人知道我在说啥。大脑的运转方式还真有趣啊。

    他们给我打了镇静剂,剂量足以让一匹赛马坐下来一边喝可乐一边在手机上下载游戏。

    从这一刻开始,这件事给你妈带来的痛苦远大于我。中弹对我来说就像是成为摇滚明星似的,每个人都无微不至地照顾我。但你妈那边就不一样了。

    你妈在上班的时候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里只说我中了枪,正被送往医院。你妈只知道她需要立刻赶过去,其他的一概不知。她心急如焚地坐在出租车上,一路上连我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还要联系我的家人和朋友。

    而我呢?我有了吗啡!

    我只记得护士把我抬到担架上的时候,我正在唱歌。不太清楚具体唱的是哪首歌,但我觉得应该是铁娘子乐团的那首《不敢向陌生人开枪》。我记得有个护士握着我的手,轻声说他们需要给我翻个身,让我不要害怕。我还记得那时候我心想既然都到了医院,我还有什么好害怕的,除非她也打算对我拔枪相向。我好像不只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因为护士对我露出了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接着护士们把我翻了个面,我感觉到四双手一起在我后背上疯狂地摸索。直到那时我才意识到,血浸满了我的衣服,他们无法判断枪伤是否不止一处。

    是的。那一刻我简直要吓尿了。

    但是他们给我打了更多吗啡。一切迎刃而解。

    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我告诉护士她得找到我的女朋友,让她知道我没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护士拍了拍我的脑袋,让我别担心。我抓住她的手腕,盯着她的眼睛大吼:“你根本不了解我女朋友!这不是为了我个人的安危,而是事关整个医院员工的安危!”于是他们又给我打了一针吗啡。

    不过我想终究还是有人把我说的话当回事儿了。因为没过多久,另外一位护士就打开了候诊室的门,手指放在唇上示意你妈妈安静,然后点头让她进来。我知道你妈妈一定吓坏了。她在哭。我在风暴中心安然无恙,但她却是被龙卷风高高抛起的那个人。

    很少有人能准确说出确信要和另一半共度余生的那一刻。而我三生有幸。

    你妈妈说,当护士领着她上下楼梯,走过长长的走廊,突然打开那扇门的时候,她的心碎了一地。我躺在担架上,浑身都是血。而我只知道,当我转过头看到她的那一刻,我的心要从胸腔里跳出来。我一辈子都会记得那种感觉。就是在那时那刻,我确信我会陪伴她到宇宙毁灭。

    我当然希望我确定地说你妈妈那一刻和我的感受一样。但是,你也知道。

    我那时候已经飘飘欲仙了。

    所以,当你妈跑上跑下,走过长长的走廊,心悬在嗓子眼,眼泪挂在双颊上的时候,你妈看到我躺在担架上,像一头打了镇静剂的犀牛一样神志不清地给小护士们讲“两个爱尔兰人在船上”的笑话。

    所以说实话,那一刻她大概是讨厌我了。

    但她还是留下了。我人生中最大的成就除了给你贡献了一半基因之外,就是留住了她。

    医生从我的大腿里取出子弹。整个过程实际上没有听起来那么夸张。真正的戏剧性发生在第二天。当吗啡的药劲过去之后,一个护士进来把导尿管从我的……等你长大就知道导尿管是从哪儿拿出来的了。说真的,如果她让我在拔导尿管和再中一枪之间选的话,我可能真的需要一点时间来考虑。

    后来他们给了我一瓶药,告诉我可以回家了。我在医院里待的时间总共还不到一天一夜。子弹射进去,子弹取出来。杰克·鲍尔还没演完《24小时》的一集,我就又躺到了自己家床上。

    生活就在这些微小的分寸之间。几厘米的偏差,人生彻底改变。

    后来警察给我看了歹徒用的那种枪,给我指了指我中弹的位置,告诉我哪怕开枪的角度偏差一毫米,结果都会完全不同。如果歹徒的枪口向右偏一点,我可能就永远当不成你爸了。如果枪口向上移一点,可能我就再也走不了路了。如果再往上一点的话,唉。再往上一点,我就不会坐在这里写下这些字了。

    我吃了一个月止痛药,拄了两个月拐杖,看了三个月心理医生。我花了一整个春天,才能重新学会走路,又过了整整一个夏天,半夜才不会从噩梦中尖叫着惊醒。如果你想知道为什么我总说配不上你妈妈,原因有千千万万。

    那些难熬的夜晚只是其中的万分之一。

    你的母亲像狮子一样勇敢。永远不要忘记这一点。每个人听了我中弹的经历都很照顾我,给我止痛药,让我免费坐出租车,在附近的酒吧喝免费啤酒。可是,在我轰然倒下的时候,是你妈妈撑起了我们的生活,让我们的生活没有一同垮塌。她没日没夜地工作,付清所有账单,每天清晨和夜晚小心翼翼地给惨不忍睹的伤口换上新的纱布,那个伤口就像是一根圆珠笔径直捅进大腿里那样深。当我打电话给她,告诉她我第一次自己一个人爬到了浴缸的时候,她激动得像是我在世界杯决赛上进了决胜球一样。当我强压着恐慌症,重新学着在超市里排队的时候,是她握住我的手,坚定地告诉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才是真正挨了一枪的那个人。永远别忘了这一点。

    那年秋天,我们去了巴塞罗那。在一座小教堂旁边的广场上,我单膝跪地,请求她永远不要像对我那样对其他男人发脾气,哪怕我只是把湿毛巾扔在了地上而已。第二年夏天,我们结婚了。三周后的一个清晨,她用一根小塑料棒疯狂地敲我的脑袋把我喊醒,对我大吼:“一道杠还是两道杠?快看看这棍子上到底是一道杠还是两道杠???”

    第二年春天,你出生了。

    人生是一场分寸之间的游戏。

    现在你明白了,当我们站在学校门口的时候,我为什么紧紧地握住你的手,或者久久地握住你的手。大部分人永远不会意识到,人不是永生不死的。

    我知道将来的某一天,我会在你和你的朋友们面前展示这个伤疤。当你们走开的时候,你的朋友们会瞪大眼睛问你:“真的假的?他真的中过枪?”你先是戏剧性地沉默几秒钟,挺起胸膛,缓慢而坚定地点点头,直视他们每个人的眼睛。接着你会耸耸肩,无所谓地说:“没有啦,你们知道的,我爸话太多了。可能就是个胎记吧。”

    直到现在,我依然没有放弃取悦你这件事。我希望你不要生我的气。希望你不要生这本书的气。

    你和你的母亲是我这辈子最伟大、最美妙、最令人提心吊胆的历险。我每天都很惊讶你依然允许我跟在你身后。

    所以永远记住:每当我不可理喻、令你难堪、让你觉得不公平的时候,想想你就是不告诉我你到底把车钥匙藏哪儿去了的那天。

    别忘了,是你先挑事儿的!

    不要和你妈争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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